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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肉见骨,聚光灯下的表演者──樱木紫乃的文学核心与特色

发布时间:2020-06-19 浏览量:574人次

削肉见骨,聚光灯下的表演者──樱木紫乃的文学核心与特色

(本文涉及故事情节,请斟酌阅读。)

四十二岁出版第一本小说着作,四十八岁拿下日本大众文学最高荣誉直木奖,在众多读者与评论家间掀起话题并引发热切期待的樱木紫乃于接受採访时表示,如果她有所谓的座右铭的话,那应该是「平凡地活着,写平凡的故事」。

在台湾已先后出版五本作品,分别是《玻璃芦苇》(2010)、《爱的荒芜地带》(2011)、《皇家宾馆》《蛇行之月》(2013) 和《繁星点点》(2014),若仔细阅读文本,约略可以看出二○一三年以《皇家宾馆》获得直木奖的樱木紫乃,不单单只是因以女性角度扩大视野而被誉为跳脱性爱文学窠臼的「新官能派」,更有甚者,或可从这几部作品的主题与企图,较全面性地理解其文学核心实则在探讨荒凉人世中的男女,尤其是女性受本能驱使为追求爱与幸福而奋不顾身的悲哀。

本文试着就作者生平、阅读及其影响、创作起点与关注面向,来概述樱木紫乃的文学特色与生命思考。

拓荒者之后与故乡雾港钏路

樱木紫乃于一九六五年在北海道东部沿海的钏路市出生。钏路市以近三十万公顷的广大湿原(湿地)闻名,为北海道第四大城,位于钏路川出海口,濒临太平洋,并有阿寒川流经境内,夏季多雾,虽是北海道第一大港,渔获量在一九九一年之前十三度占全国第一,但主要产业之渔业与曾风光一时的煤矿业皆已没落,人口流失严重,近两年来有十三个村落宣布废除。

樱木紫乃是移民拓荒第三代,祖父母的拓荒小屋即为一家立足之地,父母都是理髮师傅,在自家开了十五年理容室,她和妹妹由雇用的员工和学徒带大。当时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理髮师需要十年学艺,许多人半途而废,她们姊妹俩就是在这些来来去去的学徒照料下渐渐成长。父亲结束理容室后,转而经营名为「皇家旅馆」的爱情宾馆,樱木紫乃高中时代每当课余几乎都忙于宾馆的清洁打扫工作。

她在钏路念到高中毕业就到法院担任打字员,二十四岁结婚,一年后辞职,成为专职主妇,一直要到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女儿)之后才开始创作,并迟至四十二岁才以《冰平线》出道。

婚后她随先生转职,在钏路、网走、钏路、网走、留萌及江别等地迁徙,遍及北海道各处,然所见都是海,或太平洋、或日本海,以及日渐凋敝荒废的渔村。这些地区、景象及生活其中的平凡人后来成了她笔下描绘的对象。

创作的养分源于阅读与诘问

由于幼时没有读书的环境,樱木紫乃是很偶然地接触到小说的。初中二年级时,她家的一楼是理容室,二楼出租。一次,一个大学生房客搬走,她进到空蕩蕩的室内打扫时,发现一个满满是书的纸箱,和窗边一本摊开的文库本:原田康子的《輓歌》。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文库本,一翻开书页便为书中男女幽微的心理转折所吸引,全然忘了打扫。这部小说的场景就设置在春寒料峭时节的钏路市,这让樱木紫乃感到新鲜无比,不禁想像书中虚构的男女,在自己熟悉的钏路市内街道、图书馆及市民中心移动的情景,兴起了再到那些地点走一遭,甚或擦肩而过的人都是书中某个角色的念头和臆想。这股强劲的小说的力量,让她产生提笔创作的冲动,不过这个想法却要等到她三十多岁加入原田康子所属的《北海文学》同人誌后才付诸行动。

而影响她后来创作面向极深的,当数她高中时读的山崎朋子的《山打根八号娼馆》(即电影《望乡》原着)。这部被誉为女性史研究经典的作品,她不仅至今仍反覆阅读,甚至自承是形成其作品风貌的重要根基。

这一点对于理解樱木作品非常重要。樱木阅读《山打根八号娼馆》时,焦点凝注于「女性身体的价值」和「卖春维生的样态」,而最令她大感不可思议并值得玩味的是,女性自己所认为的身体价值竟与男性所思如此殊异!她想写出这样的差异及其衍生的隔阂、纠葛与人生百态,也想找出其中解答,因而一路写作至今。

除了小说,十四、五岁看的一部由亚兰.德伦主演的电影《爱人关係》,其结局的冷硬派风格让樱木为之醉心不已,这也可说是后来樱木在作品结尾处理上深受影响的本源。

除此之外,她也嗜读漫画如《凡尔赛玫瑰》,尤其《绯红稜线》、《乱世佳人》更是她每次要创作长篇之前,必定要全卷读完才会一鼓作气提笔赶工的固定仪式。

婚后她一边抚育孩子,也再度开始大量阅读,这段期间樱木深深为花村万月乾净且优雅的文体着迷,处女作书名「冰平线」一词即出自花村的小说作品《紫苑》。

从同人誌到参加商业文学刊物新人奖

就在她苦于《北海文学》的同人中少有写男女关係主题者而缺乏讨论机会时,主办人鸟居省三鼓励她投稿到商业性杂誌试试,并希望她藉此理解怎样写才能为陌生读者接受。这便是她写了近两万字投稿给《ALL 读物》的契机,这篇题名为〈雪虫〉的短篇小说于二○○二年获得了《ALL 读物》新人奖,又经过了五年的等待,终于收录在《冰平线》中出版。

二○○五年她以〈雾灯〉入围松本清张奖。

二○一二年以《爱的荒芜地带》入围直木奖、大薮春彦奖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儘管尚有一步之距,但家乡率先褒扬她的成就,颁给她一座钏新乡土艺术奖。

二○一三年《爱的荒芜地带》获得岛清恋爱文学奖。而题材、表现手法获得绝大多数评委激赏的《皇家宾馆》则摘下直木奖。

或许自幼成长过程父母均忙于工作的缘故,樱木对于「亲缘」或「家族」的体会与一般人不同。例如,世人皆言「养儿方知父母恩」,她当然并非完全没有同感,但箇中的领受和自小备受关爱的孩子有所不同。再则,青春期一心为求得父母的认可与褒奖,平时认真上学,一下课就换上运动服,在自家开设的爱情宾馆清洁打扫,工作内容包括给还留有体温的床铺换床单、补充保险套、扫浴室及整理房间。

每一次面对宾馆房间内浴室,尤其是床上凌乱的样子,不管前来休息男女停留的时间或短短十五分钟或过夜者,室内的状态总是让十五岁的少女樱木陷入思索。她独自待在如此异质空间,思考十五分钟与二十四小时的差异,这期间发生的事定然各自不同,又必有相同。那日积月累男女交合的气味、遗留的物品、弄坏的器具,在樱木脑海中构成一方「成人游乐场」的画面,而这「成人游乐场」对每个翻滚在床上的男女内心又映照出何种影像?

樱木并不以身为爱情宾馆老闆的女儿为耻,从不曾影响过她光明磊落地求学或交友,也不曾对大人产生嫌恶感或对未来心生绝望,顶多只是一边收拾男女欢爱的善后,一边心想,自己大概没办法以一种普通的心态结婚吧。身为长女的樱木被反覆告知的反而是必须继承家业,代替父亲清偿所有债务。而这座于二○一二年停业的爱情宾馆,无论是名称或是如城堡般的橘红色屋顶、白色外墙的外观都如实写入《玻璃芦苇》与《皇家宾馆》之中,以另一种形式继承(保留)了下来。

在这两部作品中,樱木以她冷静透澈的观察之眼和清冽的文笔,写出这座爱情宾馆废墟与在此登场的男女。当男人索求女人身体,当女人在男人面前极尽所能地敞开一切,自两者内在涌现的渴求又是什幺?他们得到了那些或彼此吗?

无论是《玻璃芦苇》、《皇家宾馆》,或樱木作品另一条鲜明的写作路线:《爱的荒芜地带》、《蛇行之月》和《繁星点点》,书写冰天雪地下于北海道求生的底层女性的命运,都有以下共同特色。

长篇小说《爱的荒芜地带》描述成长于北海道道东拓荒村赤贫家庭的百合江,中学毕业后被积欠债务的父亲「卖」到药房工作,在此失去处子之身,某年炫目于庙会上的剧团表演,毅然决定离开家乡,跟着剧团展开四处漂蕩(流徙)的巡演生活。

书中横跨三代的女子:放任丈夫为所欲为、无力管束两个儿子、终日劳动只为勉强填饱家人肚子的百合江母亲,最终也因酗酒变得愈发癡呆无感;从小送养过着优渥日子的妹妹里实突然被带回破烂穷酸的家里,倔强不服输讲求实际的个性,打拚出看似相对安定的人生,并对姊姊百合江的所作所为、对极度不屑的母亲与姊姊的和解充满複杂的情绪;以及姊妹俩各自的女儿理惠和小夜子也背负着难以卸下的沉重包袱,吃力地为眼前的难题和如何抉择徬徨伤神。

然而,在稍纵即逝的一瞬机缘下,勇于追求前方不可见的幸福,就必然会带来更巨大的不幸吗?从外人的眼光衡量她们走过的艰辛道路,赤贫、厄运、苦命,期间没有她们本身已然满足的慰藉吗?生命艰辛在那样(任何)一块无情的土地上,难道不是必然的事实吗?她们选择的、遭遇的,就那幺不值或不堪吗?

而以短篇连作小说形式呈现的《蛇行之月》,更是透过一个抛下一切转身逃走去追求幸福的女子顺子的悲惨(外人眼光下)境遇,由她身边同一社团的高中同学清美、桃子、美菜惠、直子、外遇对象和菓子店入赘老闆的妻子弥生,以及母亲静江,这六个女人在顺子私奔事件后各自的人生道路,来探讨:「幸福的定义是什幺?幸福的形状,由谁来描绘?」

贫瘠的土地、穷困的家庭、匮乏的受教育机会,使得这片北岛上生长的女性往往过早地面对扛起家庭生计的责任、自身的人生道路何去何从,再加上景气萧条、就业选择稀少,更逼得这些女性,或在同一个底层流动,或依附男人离乡背井,远走高飞,但大多数只能选择在都市或市郊的某一个角落暂时安身,或继续出逃。

《爱的荒芜地带》里的百合江、百合江的母亲、百合江的女儿理惠,《蛇行之月》里的顺子、在海上渡轮工作的桃子,《繁星点点》里的脱衣舞孃冢本千春和奔放不羁的母亲咲子,这些亟欲挣脱当前困境的女子,都是如此,她们身上蠢蠢欲动的不明物,使得她们一生在各地流浪,或在男人之间流浪,而四处浪迹忍耐饥寒交迫的身体,和与男人交缠发热狂乱的身体,都是同一身躯。

女人的身体,是个至大的谜,但又是普通存在,是没有任何不凡之处的物件。桃子在深夜渡轮上偏僻的黑暗角落与有妇之夫的交往对象交欢时,她终究明白,再怎幺攀上高峰激情吶喊,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不着陆的短暂片刻罢了。

那幺,在大众前公开展露身体的脱衣舞孃,又是怎幺看待激起他人亢奋激动的自身身体呢?

约莫是樱木开始尝试小说创作之际,她在《北海道新闻》上读到脱衣舞孃清水HITOMI的连载报导,受到强烈吸引,于是独自前往现在已经关闭的道顿崛剧场观赏表演。她不禁惊叹:「这根本是一篇小说创作啊。」

舞台上的女体,跟一般女子洗浴时的裸身是两回事。脱衣舞孃的身体是着意修饰、打造的,没有任何一根没必要的杂毛,以美丽的身躯展现在聚光灯下,形成一个自我的宇宙。这个宇宙里,有着舞孃的故事,相遇、满足、别离、哀愁……舞孃在二十分钟的舞台上搬演出这段故事,而后飘然下台。樱木受到极大震撼:「这二十分钟表演,实则就是一篇短篇小说创作!」

这样的领会充分体现在她的短篇小说作品中,不但书写脱衣舞孃半生经历的《繁星点点》如此,且女主人公冢本千春的遭遇安排愈加残酷,外人观之不免不忍卒睹,可千春本人似乎不以为意,而这不以为意,在樱木笔下,又极其自然,而有真实感。

短篇连作小说《蛇行之月》,也同样服膺「削肉见骨,聚光灯下的表演者」此一创作理念,不仅捨得将足以发展为长篇小说的单个故事,尽可能地削除多余的描写,直到最短的篇幅内自成一个宇宙(世界观)。所以,我们可以看见,当高中时一句玩笑的提议,让最要好的同学顺子受到感情上的重大挫败,而后一毕业就职不久即与和菓子店老闆私奔,对此心怀愧疚的清美,她在职场上备受性骚扰、工时过长等等不平待遇,是如何因顺子的举动萌生觉醒,不再消极忍受鸡肋般的感情与工作。

从清美、桃子,到嫁给原来顺子爱慕对象高中国文老师的美菜惠,以及选择不婚、当上护理主任的直子,这几个同龄女子,在桃子受不了顺子年年寄来贺卡表示自己很幸福的吃味心理下,一身光鲜亮丽,打算一较长短地去见了住在「首善之都东京」的顺子后,她所看见的,也促发了她回到北海道即毅然决然採取了观照自己的行动。

时光推移,一切事物都自然、真实地发生着,二十年后,可说事业最有成就的直子也去见了顺子,她更是从这次久违的相会中,得到了心中一丝清明,转变了某个意念。
由是,最早出逃的顺子是第一个射出去的箭头,受到冲击或牵连的六个女人也以自己的方式,尝试描绘了属于未来的幸福图样。

樱木多次受访,一再强调:「只会写身边看得见的五公尺距离内的世界。」这世界,当然最重要的是钏路市,四季变换风貌、彷彿无边无际、漂浮于尘土之上的湿原,河川、海洋、充满海潮气息的空气、大雪、建筑物(家),以及生活其中的男女。

特殊的风土、特殊的性格,交织成樱木紫乃安静自持的笔触下,一个个安静的故事。所有的悲欢离合、波澜壮阔,或痛苦、或癡狂,对于上了樱木小说舞台的角色而言,就只是自然而真实的、普通地过着平凡日子的一场演出。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不管旁人怎幺看、怎幺解读。

这是樱木紫乃的功力。也是我们看见她如何削肉见骨所见的世界,如此深刻而迷人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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